2009年2月16日 星期一

老張的哲學

 

第一 

老張的哲學是“錢本位而三位一體”的。 他的宗教是三種:回,耶,佛;職業是三種:兵,學,商。 言語是三種:官話,奉天話,山東話。 他的……三種;他的……三種;甚至於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。 洗澡固然是件小事,可是為了解老張的行為與思想,倒有說明的必要。 

老張平生只洗三次澡:兩次業經執行,其餘一次至今還沒有人敢斷定是否實現,雖然他生在人人是“預言家”的中國。 第一次是他生下來的第三天,由收生婆把那時候無知無識的他,像小老鼠似的在銅盆裡洗的。 第二次是他結婚的前一夕,自動的到清水池塘洗的。 這次兩個銅元的花費,至今還在賬本上寫著。 這在老張的歷史上是毫無可疑的事實。 至於將來的一次呢,按著多數預言家的推測:設若執行,一定是被動的。 簡言之,就是“洗屍”。 

洗屍是回教的風俗,老張是否崇信默哈莫德呢? 要回答這個問題,似乎應當側重經濟方面,較近於確實。 設若老張“嗚乎哀哉尚饗”之日,正是羊肉價錢低落之時,那就不難斷定他的遺囑有“按照回教喪儀,預備六小件一海碗的清真教席”之傾向。 (自然慣於吃酒弔喪的親友們,也可以藉此換一換口味。)而洗屍問題或可以附帶解決矣。 

不過,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後肉價的漲落,實在不易有精密的推測;況且現在老張精神中既無死志,體質上又看不出頹唐之象,於是星相家推定老張尚有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之壽命,與斷定十年,二十年,或三十年後肉價之增減,有同樣之不易。 

豬肉貴而羊肉賤則回,豬羊肉都貴則佛,請客之時則耶。 

為什麼請客的時候則耶? 

耶穌教是由替天行道的牧師們,不遠萬里而傳到只信魔鬼不曉得天國的中華。 老教師們有時候高興請信徒們到家裡談一談,可以不說“請吃飯”,說“請喫茶”;請喫茶自然是西洋文明人的風俗。 從實惠上看,吃飯與喫茶是差的多;可是中國人到洋人家裡去喫茶,那“受寵若驚”的心理,也就把計較實惠的念頭勝過了。 

這種妙法被老張學來,於是遇萬不得已之際,也請朋友到家裡喫茶。 這樣辦,可以使朋友們明白他親自受過洋人的傳授,至於省下一筆款,倒算不了什麼。 滿用平聲仿著老牧師說中國話:“明天下午五點鍾少一刻,請從你的家裡走到我的家裡吃一碗茶。”尤為老張的絕技。 

營商,為錢;當兵,為錢;辦學堂,也為錢! 同時教書營商又當兵,則財通四海利達三江矣! 此之謂“三位一體”;此之謂“錢本位而三位一體”。 

依此,說話三種,信教三樣,洗澡三次,……莫不根據於“三位一體”的哲學理想而實施。 

老張也辦教育? 

真的! 他有他自己立的學堂! 

他的學堂坐落在北京北城外,離德勝門比離安定門近的一個小鎮上。 坐北朝南的一所小四合房,包著東西長南北短的一個小院子。 臨街三間是老張的雜貨舖,上自鴉片,下至蔥蒜,一應俱全。 東西配房是他和他夫人的臥房;夏天上午住東房,下午住西房;冬天反之;春秋視天氣冷暖以為轉移。 既省涼棚及煤火之費,長遷動著於身體也有益。 北房三間打通了木鬲段,足以容五十多個學生,土砌的橫三豎八的二十四張書桌,不用青灰,專憑墨染,是又黑又勻。 書桌之間列著洋槐木作的小矮腳凳:高身量的學生,蹲著比坐著舒服;小的學生坐著和吊著差不多。 北牆上中間懸著一張孔子像,兩旁配著彩印的日俄交戰圖。 西牆上兩個大鐵帽釘子掛著一塊二尺見方的黑板;釘子上掛著老張的軍帽和陰陽合歷的憲書。 門口高懸著一塊白地黑字的匾,匾上寫著“京師德勝汛(注:德勝汛,“汛”讀“訓”,清時北京軍隊或防地名稱。“德勝汛”即駐防德勝門外的軍隊。北京入民國後,仍沿用各汛名稱。北郊德勝門外仍稱“德勝汛”。)公私立官商小學堂”。 

老張的學堂,有最嚴的三道禁令:第一是無論春夏秋冬閏月不准學生開教室的窗戶;因為環繞學堂半里而外全是臭水溝,無論刮東西南北風,永遠是臭氣襲人。 不准開窗以絕惡臭,於是五十多個學生噴出的炭氣,比遠遠吹來的臭氣更臭。 第二是學生一切用品點心都不准在學堂以外的商店去買;老張的立意是在增加學生愛校之心。 第三不准學生出去說老張賣鴉片。 因為他只在附近煙館被官廳封禁之後,才作暫時的接濟;如此,危險既少,獲利又多;至於自覺身分所在不願永遠售賣菸土,雖非主要原因,可是我們至少也不能不感謝老張的熱心教育。 

老張的地位:村里的窮人都呼他為“先生”。 有的呢,把孩子送到他的學堂,自然不能不尊敬他。 有的呢,遇著開殃榜,批婚書,看風水,……都要去求他,平日也就不能不有相當的敬禮。 富些的人都呼他為“掌櫃的”,因為他們日用的油鹽醬醋之類,不便入城去買,多是照顧老張的。 德勝汛衙門裡的人,有的呼他為“老爺”,有的叫他“老張”,那要看地位的高低;因為老張是衙門裡掛名的巡擊。 稱呼雖然不同,而老張確乎是鎮裡——二郎鎮——一個重要人物! 老張要是不幸死了,比丟了聖人損失還要大。 因為那個聖人能文武兼全,陰陽都曉呢? 

老張的身材按營造尺是五尺二寸,恰合當兵的尺寸。 不但身量這麼適當,而且腰板直挺,當他受教員檢定的時候,確經檢定委員的證明他是“脊椎動物”。 紅紅的一張臉,微點著幾粒黑痣;按《麻衣相法》說,主多材多藝。 兩道粗眉連成一線,黑叢叢的遮著兩隻小豬眼睛。 一隻短而粗的鼻子,鼻孔微微向上掀著,好似柳條上倒掛的鳴蟬。 一張薄嘴,下嘴唇往上翻著,以便包著年久失修漸形垂落的大門牙,因此不留神看,最容易錯認成一個夾餡的燒餅。 左臉高仰,右耳幾乎扛在肩頭,以表示著師位的尊嚴。 

批評一個人的美醜,不能只看一部而忽略全體。 我雖然說老張的鼻子像鳴蟬,嘴似燒餅,然而決不敢說他不好看。 從他全體看來,你越看他嘴似燒餅,便越覺得非有鳴蟬式的鼻子配著不可。 從側面看,有時鼻窪的黑影,依稀的像小小的蟬翅。 就是老張自己對著鏡子的時候,又何嘗不笑吟吟的誇道:“鼻翅掀著一些,哼!不如此,怎能叫婦人們多看兩眼!”


第二 

那是五月的天氣,小太陽撅著血盆似的小紅嘴,忙著和那東來西去的白雲親嘴。 有的唇兒一挨慌忙的飛去;有的任著意偎著小太陽的紅臉蛋;有的化著惡龍,張著嘴想把她一口吞了;有的變著小綿羊跑著求她的青眼。 這樣艷美的景色,可惜人們卻不曾注意,那倒不是人們的錯處,只是小太陽太嬌羞了,太潑辣了,把要看的人們曬的滿臉流油。 於是富人們支起涼棚索興不看;窮人們倒在柳蔭之下作他們的好夢,誰來惹這個閒氣。 

一陣陣的熱風吹來的柳林蟬鳴,荷塘蛙曲,都足以增加人們暴燥之感。 詩人們的幽思,在夢中引逗著落花殘月,織成一片閒愁。 富人們乘著火艷榴花,繭黃小蝶,增了幾分雅趣。 老張既無詩人的觸物興感,又無富人的及時行樂;只伸著右手,仰著頭,數院中杏樹上的紅杏,以備分給學生作為麥秋學生家長送禮的提醒。 至於滿垂著紅杏的一株半大的杏樹,能否清清楚楚數個明白,我們不得而知,大概老張有些把握。 

“咳!老張!”老張恰數到九十八上,又數了兩個湊成一百,把大拇指捏在食指的第一節上,然後回頭看了一看。 這輕輕的一捏,慢慢的一轉,四十多年人世的經驗! 

“老四,屋裡坐!” 

“不!我還趕著回去,這兩天差事緊的很!” 

“不忙,有飯吃!”老張搖著蓄滿哲理的腦袋,一字一珠的從薄嘴唇往外蹦。 

“你盟兄李五才給我一個電話,新任學務大人,已到老五的衙門,這就下來,你快預備!我們不怕他們文面上的,可也不必故意冷淡他們,你快預備,我就走,改日再見。”那個人一面擦臉上的汗,一面往外走。 

“是那位大……”老張趕了兩步,要問個詳細。 

“新到任的那個。反正得預備,改天見!”那個人說著已走出院外。 

老張自己冷靜了幾秒鐘,把腦中幾十年的經驗匆匆的讀了一遍,然後三步改作兩步跑進北屋。 

“小三!去叫你師娘預備一盆茶,放在杏樹底下!快!小四!去請你爹,說學務大人就來,請他過來陪陪。叫他換上新鞋,聽見沒有?”小三,小四一溜煙似的跑出屋外。 “你們把《三字經》,《百家姓》收起來,拿出《國文》,快!” 

“《中庸》呢?” 

“費話!舊書全收!快!”這時老張的一雙小豬眼睜得確比豬眼大多了。 

“今天把國文忘了帶來,老師!” 

“該死!不是東西!不到要命的時候你不忘!《修身》也成!” 

“《算術》成不成?” 

“成!有新書的就是我爸爸!”老張似乎有些急了的樣子。 “王德!去拿掃帚把杏樹底下的葉子都掃乾淨!李應!你是好孩子,拿條濕手巾把這群墨猴的臉全擦一把!快!” 

拿書的拿書;掃地的掃地;擦臉的擦臉;乘機會吐舌頭的吐舌;擠眼睛的擠眼;亂成一團,不亞於遭了一個小地震。 老張一手摘黑板上掛著的軍帽往頭上戴,一手掀著一本《國文》找不認識的字。 

“王德!你的字典?” 

“書桌上那本紅皮子的就是!” 

“你瞎說!該死!我怎麼找不著?” 

“那不是我的書桌,如何找得到!”王德提著掃帚跑進來,把字典遞給老張。 

“你們的書怎樣?預備好了都出去站在樹底下!王德快掃!”老張一手按著字典向窗下看了一眼。 “哈哈!叫你掃杏葉,你偷吃我的杏子。好!現在沒工夫,等事情完了咱們算賬!” 

“不是我有意,是樹上落下來的,我一抬頭,正落在我嘴裡。不是有心,老師!” 

“你該死!快掃!” 

“你一萬個該死!你要死了,我把杏子都吃了!”王德自己嘟囔著說。 

王德掃完了,茶也放在杏樹下,而且擺上經年不用的豆綠茶碗十二個。 小四的父親也過來了,果然穿著新緞鞋。 老張查完字典,專等學務大人駕到,心裡越發的不鎮靜。 

“王德!你在門口去瞭望。看見轎車或是穿長衫騎驢的,快進來告訴我。臉朝東,就是有黃蜂螫你的後腦海,也別回頭!聽見沒有?” 

“反正不是你腦袋。”王德心裡說。 

“李應!你快跑,到西邊冰窖去買一塊冰;要整的,不要碎塊。” 

“錢呢?” 

“你衣袋裡是什麼?小孩子一點寬宏大量沒有!”老張顯示著作先生的氣派。 

李應看了看老張,又看了看小四的父親——孫八爺——一語未發,走出去。 

這時候老張才想起讓孫八爺屋裡去坐,心裡七上八下的勉強著和孫八爺閒扯。 

孫八爺看著有四十上下的年紀,矮矮的身量,圓圓的臉。 一走一聳肩,一高提腳踵,為的是顯著比本來的身量高大而尊嚴。 兩道稀眉,一雙永遠發困的睡眼;幸虧有隻高而正的鼻子,不然真看不出臉上有“一應俱全”的構造。 一嘴的黃牙板,好似安著“磨光退色”的金牙;不過上唇的幾根短鬚遮蓋著,還不致金光普照。 一件天藍洋緞的長袍,罩著一件銅鈕寬邊的米色坎肩,童叟無欺,一看就知道是鄉下的土紳士。 

不大的工夫,李應提著一塊雪白的冰進來。 老張向孫八說: 

“八爺來看看這一手,只准說好,不准發笑!” 

孫八隨著老張走進教室來。 老張把那塊冰接過來,又找了一塊木板,一齊放在教室東牆的洋火爐裡,打著爐口,一陣陣的往外冒涼氣。 

“八爺!看這一手妙不妙?洋爐改冰箱,冬暖夏涼,一物兩用!”老張挑著大拇指,把眼睛擠成一道縫,那條笑的虛線從臉上往裡延長,直到心房上,撞的心上癢了一癢,才算滿足了自己的得意。 

原來老張的洋爐,爐腔內並沒有火瓦。 冬天擺著,看一看就覺得暖和。 夏天遇著大典,放塊冰就是冰箱。 孫八看了止不住的誇獎:“到底你喝過墨水,肚子裡有貨!” 

正在說笑,王德飛跑的進來,堵住老張的耳朵,霹靂似的嚷了一聲“來了!”同時老張王德一人出了一身情感不同而結果一樣的冷汗!
第三 

門外拍拍的撣鞋的聲音,孫八忙著迎出來,老張扯開喉嚨叫“立——正!”五十多個學生七長八短的排成兩行。 小三把左腳收回用力過猛,把腳踵全放在小四的腳指上,“哎喲!老師!小三立正,立在我腳上啦!” 

“向左——轉!擺隊相——迎!”號令一下,學生全把右手放在眉邊,小四痛的要哭,又不敢哭,只把手遮著眼睛隔著眼淚往外看。 前面走的他認識是衙門的李五,後面的自然是學務大人了。 

“不用行禮,把手放下,放下,放下!”學務大人顯著一萬多個不耐煩的樣子。 學生都把手從眉邊摘下來。 老張補了一句:“禮——畢!” 

李五遞過一張名片,老張低聲問:“怎樣?”李五偷偷的應道:“好說話。” 

“大人東屋坐,還是到講堂去?”老張向學務大人行了個舉手禮。 

“李先生,你等我一等,我大概看看就走。行家一過眼,站在學堂外邊五分鐘,就知道辦的好壞,那算門裡出身。”學務大人聳著肩膀,緊著肚皮,很響亮的嗽了兩聲,然後鼓著雙腮,只轉眼珠,不扭脖項的往四外一看。 把一口痰用舌尖捲成一個滑膩的圓彈,好似由小唧筒噴出來的唾在杏樹底下。 拿出小手巾擦了擦嘴,又順手擦擦鼻凹的汗。 然後自言自語的說:“哼!不預備痰盂!” 

“那麼老五,八爺,你們哥倆個東屋裡坐,我伺候著大人。”老張說。 

“不用‘大人’‘大人’的!‘先生’就好!新辦法新稱呼,比不得七八年前。把學生領到‘屋裡’去!” 

“是!到‘講堂’去?” 

“講堂就是屋裡,屋裡就是講堂!”學務大人似乎有些不滿意老張的問法。 

“是!”老張又行了一個舉手禮。 “向左——轉!入講——堂!” 

學生把腳抬到過膝,用力跺著腳踵,震得地上冬冬的山響,向講堂走來。 

老張在講台上往下看,學生們好似五十多根小石樁。 俏皮一點說,好似五十多尊小石佛;瞪著眼,努著嘴,挺著脖子,直著腿。 也就是老張教授有年,學務大人經驗宏富,不然誰吃得住這樣的陣式! 五十多個孩子真是一根頭髮都不動,就是不幸有一根動的,也聽得見響聲。 學務大人被屋裡濃厚的炭氣堵的,一連打了三個噴嚏;從口袋裡掏出日本的“寶丹”,連氣的往鼻子裡吸,又拿出手巾不住的擦眼淚。 

老張利用這個機會,才看了看學務大人: 

學務大人約有四十五六歲的年紀。 一張黑黃的臉皮,當中鑲著白多黑少的兩個琉璃球。 一個中部高峙的鷹鼻,鼻下掛著些乾黃的穗子,遮住了嘴。 穿著一件舊灰色官紗袍,下面一條河南綢做的洋式褲,繫著褲腳。 足下一雙短筒半新洋皮鞋,露著本地藍市布家做的襪子。 乍看使人覺著有些光線不調,看慣了更顯得“新舊咸宜”,“允執厥中”。 或者也可以說是東西文化調和的先聲。 

老張不敢細看,打開早已預備好的第三冊《國文》,開始獻技。 

“《新國文》第三課,找著沒有?” 

“找著了!”學生都用最高的調子喊了一聲。 

“聽著!現在要‘提示注意’。”老張順著教授書的程序往下念。 

“王德!把腰挺起來!那是‘體育’,懂不懂?” 

王德不懂,只好從已然板直的腰兒,往無可再直里挺了一挺。 

“聽著!現在要‘輸入概念’。這一課講的是燕子,燕子候鳥也。候鳥乃鳥中之一種,明白不明白?” 

“明白呀!老師!”學生又齊喊了一聲。 小三差一點把舌尖咬破,因為用力過猛。 

“不叫‘老師’,叫‘先生’!新事新稱呼,昨天告訴你們的,為何不記著?該……該記著!”老張接續講下去:“燕子自北海道飛過小呂宋,渡印度洋而至特耳其司坦,此其所以為候鳥,明白不明白?” 

“明白!老師,啊……啊……先生!”這一次喊的不甚齊整。 

學務大人把一支鉛筆插在嘴裡,隨著老張的講授,一一記在小筆記本上。 寫完一節把舌頭吐在唇邊,預備往鉛筆上沾唾液再往下寫。 寫的時候是鉛筆在舌上觸兩下,寫一個字。 王德偷著眼看,他以為大人正害口瘡;而小三——學務大人正站在他的右邊——卻以為大人的鉛筆上有柿霜糖。 

“張先生,到放學的時候不到?”老張正待往下講書,學務大人忽然發了話。 

“差二十分鐘,是!” 

“你早些下堂,派一個大學生看著他們,我有話和你說。” 

“是!李應,你看著他們唸書!立——正!行——禮!” 

學生們都立起來,又把手擺在眉邊,多數乘著機會抓了抓鬢邊的熱汗,學務大人一些也沒注意,大搖大擺的走出講堂。 

“誰要是找死,誰就乘著大人沒走以前吵鬧!”老張一眼向外,一眼向裡,手扶著屋門,咬著牙根低聲而沈痛的說。 

大人來到東屋,李五,孫八立起來。 孫八遞過一碗茶,說:“辛苦!多辛苦!大熱的天,跑這麼遠!” 

“官事,沒法子!貴姓?”大人呷了一口茶,咕嚕咕嚕的嗽口。 嗽了半天,結果,嚥下去了。 

“孫八爺,本地的紳士。”老張替孫八回答,又接著說:“今天教的好壞,你老多原諒!” 

“教授的還不錯,你的外國地名很熟,不過不如寫在黑板上好。”大人很鄭重的說。 

“不瞞先生說,那些洋字是跟我一個盟兄學的。他在東交民巷作六國翻譯。據他說,念外國字只要把平仄念調了,准保沒錯。”老張又一擠眼自外而內的一笑。 

“何必你盟兄說,那個入過學堂的不曉得中西文是一理。”大人掏出煙斗擰上了一袋煙,一面接著問:“一共有多少學生?” 

“五十四名。是!今天有兩個告假的:一個家裡有喪事,一個出‘鬼風疹’。” 

大人寫在筆記本上。 

“一年進多少學費?” 

“進的好呢,一年一百五十元;不好呢,約合一百元的光景。” 

大人寫在筆記本上,然後問:“怎麼叫進的好不好?” 

老張轉了轉眼珠,答道:“半路有退學的,學費要不進來,就得算打傷耗。” 

“嘔!教科書用那一家的,商務的還是中華的?” 

“中華書局的!是!” 

大人寫在筆記本上。 把鉛筆含在口內,像想起什麼事似的。 慢慢的說:“還是用商務的好哇,城裡的學堂已經都換了。” 

“是!明天就換!明天就換!” 

“不是我多嘴,按理說‘中華’這個字眼比‘商務’好聽。前幾天在城裡聽宣講,還講‘中華大強國’,怎麼現在又不時興了呢?”孫八侃侃的說著。 

“你怎能比大人懂的多,那一定有個道理。”老張看看孫八,又看了看大人。 

大人咳嗽了兩聲,把手巾掩著嘴像要打哈欠,不幸卻沒打成。 

“官事隨時變,”李五乘機會表示些當差的經驗:“現在不時興,過二年就許又復原。當差的不能不隨著新事走。是這樣說不是?大人!” 

“是!是極了!張先生!不是我在你面前賣好,錯過我,普天下察學的,有給教員們出法子的沒有?察學的講究專看先生們的縫子,破綻, ……” 

“大人高明,”李五,孫八一齊說。 

“不過,”大人提高了嗓子說:“張先生,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挑你的錯。” 

李五,孫八都替老張著急。 老張卻還鎮靜,說:“是!先生指教!” 

“你的講台為什麼砌在西邊,那是‘白虎台’,主妨■(左“克”,右“寸”)學生家長。教育乃慈善事業,怎能這樣辦呢!”大人一字一板的說。 

“前任的大人說什麼教室取左光,所以我把講台砌在西邊。實在說,我還懂一點風水陰陽。上司的命令不敢不遵,先生還得多原諒!” 

“不用說前任的話,他會辦事,還不致撤了差。不過我決不報上去。要是有心跟你為難,我就不和你當面說了,是不是?”大人笑了,李五,孫八也笑了。 

大人又呷了一口茶,立起來。 李五,孫八也立起來,只是老張省事,始終就沒坐下。 

“天熱,多休息休息。”孫八說。 

“不!下午還打算趕兩處。李先生!” 

“大人!”李五臉笑的像小酒醉螃蟹似的。 

“我們上五里墩,還是黃魚店?” 

“大人請便,守備派我護送大人,全聽大人的吩咐!” 

“老五!好好伺候大人,我都得請你喝茶,不用說大人……”老張要說又吞回去了。 

“黃魚店罷!”大人似乎沒注意老張說什麼。 

“大人多美言!老五,你領著大人由王家村穿東大屯由吳千總門口走,那一路都是柳樹,有些遮掩,日光太毒。”老張說。 

大人前面走,孫八跟著不住的道“辛苦”。 李五偷偷的扯著老張的袖子,伸了伸大指,老張笑了。
第四 

孫八告辭回家。 老張立在門外,直等學務大人和李五走進樹林,才深深的喘了一口氣走進來。 學生們在樹底下擠熱羊似的搶著喝茶。 屋裡幾個大學生偷著砸洋爐裡要化完的那塊冰。 

“哈哈!誰的主意喝我的茶!”老張照定張成就打。 

“老師!不是我的主意,是小四頭一個要喝的!”張成用手遮著頭說。 

“小四要喝?他拿多少學錢,你拿多少?他吃大米,你吃棒子麵!喝茶?不怕傷了你的胃!都給我走進去!”老張看了看茶盆,可憐大半已被喝去。 老張怒沖沖的走進教室,學生又小石樁一般的坐好。 王德的嘴還滿塞著冰渣。 

“小三,小四,卜鳳,王春,……你們回家去吃飯!對家裡說,學務大人來了,老師給大人預備的茶水點心,給學生泡的小葉茶,叫家裡看著辦,該拿多少拿多少。大人察的是你們的學問,老師不能幹賠錢。聽明白沒有?去罷!” 

小三們夾起書包,小野鹿似的飛跑去了。 

“你們怎麼樣?是認打,認罰?” 

“回家對父親說,多少送些東西給老師!”七八個學生一齊說。 

“說個準數,別含糊著,親是親,財是財!” 

“老師!我們要是說了,父親遇上一時不方便呢?”幾個大學生說。 

“不方便?起初就別送學生來唸書!要唸書,又要省錢,作老師的怎那麼天生的該餓死!不用費話,怕打的說個數目,身上發癢的,板子現成!” 

老張把軍帽摘下來,照舊掛在掛黑板的帽釘上。 脫了長袍,把小汗衫的袖子高高挽起。 一手拿起教鞭,一手從講桌深處扯出大竹板。 掄了掄教鞭,活動活動手腕。 半惱半笑的說: 

“給我個乾脆!燒香的還願,跳山澗的也還願,錢是你們的,肉也是你們的。願打,願罰,快著定!一寸光陰一寸金,耽誤我的光陰,你們賠得起黃金嗎?” 

五六個心慈面善的學生,覺得大熱的天吃板條,有些不好意思。 他們立起來,有認從家裡拿一隻小雛雞的;有認拿五百錢的;老張一一記在賬本上,放他們回家。 其餘的學生認清了:到家要錢也是挨打,不如充迴光棍賣給老張幾下。 萬一老張看著人多,也許舉行一回大赦呢。 

打人就要費力氣,費力氣就要多吃飯,多吃飯就要費錢,費錢就是破壞他的哲學,老張又何嘗愛打人呢? 但是,這次不打,下次就許沒有一個認罰的,豈不比多吃一碗飯損失的更大? 況且,萬一打上心火來,吃不下東西,省一兩碗飯也未可知。 於是學生們的萬一之望,敵不過哲學家萬一之望,而要充光棍的少年們苦矣! 

學生們紛紛擦拳磨掌,增高溫度,以備抵抗冰涼鐵硬的竹板。 有的干幹的落淚,卻不哭喊出來。 老張更怒了:“好!你是不服我呀!”於是多打了三板。 有的還沒走到老張跟前早已痛哭流涕的央告起來。 老張更怒了:“好!你拿眼淚軟我的心,你是有意罵我!”於是多打了三板。 有的低聲的哭著,眼淚串珠般的滾著。 老張更怒了:“好!你想半哭半不哭的騙我,狡猾鬼!”於是又打了三板。 

老張和其他的哲學家一樣,本著他獨立不倚的哲學,無論如何設想,是不會矛盾的。 

學生們隨打隨走,現在只剩下李應和王德二個,李應想:“我是大學長,自然不會挨打,何況我已給他買了一塊冰?”王德呢,自知吃杏子,吃冰等罪案,是無可倖免的,把手搓的鮮紅,專備迎敵。 

“李應!你怎樣?”老張放下竹板,舒展著自己的手腕。 

“我不知道!”李應低著頭說。 

“你以為我不打大學長嗎?你不攔著他們喝茶,吃冰,是你的錯處不是?” 

“茶本來是該喝的,冰是我買的,錯不錯我不知道。”李應把臉漲紅,理直氣壯的說。 

“哈哈……”老張狂笑了一陣,這回確是由內而外的笑,惟其自內而外,是最難測定是否真笑,因為哲學家的情感是與常人不同的。 

“你不錯,我錯,我要打你!”老張忽然停住了笑聲,又把竹板拾起來。 

“我要是告退不念呢,叔父不允許。”李應自己想:“叫他打呢,有什麼臉去見人。” 

“我告退不念了!”李應想來想去,覺得叔父怎樣也比老張好說話。 

“什麼?不念了?你要不念就不念!” 

“我叔父不叫我唸書了!”李應明知自己說謊,可是捨此別無搪塞老張的話。 

“你叔父?嘔!你叔父!去,叫你叔父把咱老張的錢連本帶利今天都還清,你是愛念不念!” 

李應明白了! 明白一切的關係! 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。 

“哭?會哭就好!”老張用板子轉過去指著王德:“你怎麼樣?” 

“看著辦,好在誰也沒吃板條的癮。”王德笑嘻嘻的說。 

王德慢慢的走過去,老張卻把板子放下了。 王德倒吃了一驚,心裡說:“老手要是走運,老屁股許要糟糕。”繼而又想到:“好在一家人,也該叫老屁股替老手一回了。反正你們挨打,疼都在我心上,樂得不換換地方呢!”王德永遠往寬處想,一這樣想,心裡立覺痛快,臉上就笑出來,於是他笑了。 

“王德!你跟我到東屋去!” 

“我倒不挑選地方挨打。也別說,東屋也許比西屋涼爽一些。”王德說畢,隨著老張往東屋走。 老張並沒拿著板子。 

“王德,你今年十幾歲?”老張坐下,仰著臉把右手放在鬢邊。 

“我?大概十九歲,還沒娶媳婦,好在不忙。” 

“不要說廢話,我和你說正經事。”老張似乎把怒氣全消了。 

“娶媳婦比什麼也要緊,也正經。要是說娶妻是廢話,天下就沒有一句正經話。”王德一面說著,一面找了一條凳子坐下。 

“你知道李應的家事不知道?”老張閉著一隻眼問。 

“我知道他叔父也姓李。” 

“別的呢?” 

“我還沒研究過。”王德說完,哈哈的笑起來。 他想起二年前在《國文》上學了“研究”兩個字,回家問他父親:“咱們晚飯‘研究’得了沒有?”被他父親一掌打在臉上,至今想起來還覺得乾辣辣的發燒。 父親不明白兒子說“研究”,你說可笑不可笑。 王德越發笑的聲音高了。 

“你是非打不可,有什麼可笑呢?” 

“是可笑!人要把鼻子倒長著,下雨的時候往嘴裡灌水,難道不可笑?人要把鬍子長在手掌上,長成天然小毛刷子,隨便刷衣裳,難道不可笑?挨打是手上疼,管不著心裡笑!” 

“你不知道李應家裡的事?”老張早知道王德是寧挨打不止笑的人物,不如聽著他笑。 

“我不知道。” 

“好!你今年十九,李應也十九;他可以作大學長,你為何不可以?假如我要派你作大學長,你幹不干?” 

王德和李應是最好的學友,他只有一件事不滿意李應,就是李應作大學長。 王德以為凡是老人都可恨,他的父親因為他說“研究”就打得他臉上開花。 老人,在王德想,就是專憑勢力不懂人情的老古董。 除了老人要算年青而學老人行為的為可惡。 街坊邳三年青青的當軍官,打部下的兵丁比父親打兒子還毒狠。 城裡的錢六才二十多歲,就學著老人娶兩個媳婦。 邳三,錢六該殺! 至於李應呢,歲數不大,偏板著面孔替老張吹鬍子瞪眼睛的管束同學。 如今老張要派王德作大學長,他自己笑著說:“王德!還沒娶媳婦,就作大學長,未免可笑,而且可殺!”王德於是突然立起來,往外就走。 

“你別走!”老張把他攔住。 “有你的好處!” 

“有什麼好處?” 

“你聽著,我慢慢對你說。”老張把王德又推在小凳上。 “你要當大學長,我從此不打你。可是你得幫我算鋪子的賬目。” 

王德滴溜溜的轉著兩隻大眼睛,沒有回答。 

“還有好處!你現在拿多少學錢,每天領多少點心錢?” 

“學錢每月六吊,點心錢不一定,要看父親的高興不高興。” 

“是啊!你要是作大學長,聽明白了,可是幫我算賬,我收你四吊錢的學費。” 

“給父親省兩吊錢?” 

“你不明白,你不用對你父親說,每月領六吊錢,給我四吊,那兩吊你自己用,你看好不好?” 

“不告訴父親?他要是知道了,你替我挨打?”王德又笑了:設若父親照打我一般的打老張一頓,多麼有趣。 

“你我都不說,他怎會知道,不說就是了!” 

“嘴裡不說,心裡難過!” 

“不會不難過?” 

“白天不說,要是夜裡說夢話呢?” 

“你廢話!” 

“不廢話!你們老人自然不說夢話,李應也許不說,可是我夜夜說。越是白天不說的,夜間越說的歡。” 

“少吃飯,多喝水,又省錢,又省夢!” 

“省什麼?” 

“省——夢!你看你師母,永遠不作夢。她餓了的時候,我就告訴她,‘喝點水。’” 

王德止不住又高聲笑起來。 他想:“要是人人這樣對待婦女,過些年婦人不但只會喝水,而且變成不會作夢的動物。嘔!想起來了,父親常說南海有‘人頭魚’,婦人頭,魚身子,不用說,就是這種訓練的結果。可是人頭魚作夢不作?不知道!父親?也許不知道。哼!還是別問他,問老人不知道的事情,結果是找打嘴巴! ” 

“王德!我沒功夫和你廢話,就這麼辦!去,家去吃飯!”老張立起來。 

“這裡問題太多,”王德屈指一一的算:“當大學長,假充老人,騙父親的錢,幫你算賬,多喝水,少吃飯,省錢省夢,變人頭魚!……不明白,我不明白!” 

“明白也這麼辦,不明白也這麼辦!去!滾!” 

王德沒法子,立起來往外走。 忽然想起來:“李應呢?” 

“你管不著!我有治他的法子!去!”
 

第五 

老張把李應,王德的事,都支配停妥,呷了一口涼茶。 茶走下去,肚裡咕碌碌的響了一陣。 “老張你餓了!”他對自己說:“肚子和街上的乞丐一樣,永遠是虛張聲勢,故作醜態。一餓就吃,以後他許一天響七八十次。”他按了按肚皮:“討厭的東西,不用和我示威,老張有老張的辦法!”命令一下,他立刻覺得精神勝過肉體,開始計劃一切: 

“今天那兩句‘立正’叫得多麼清脆!那些鬼子地名說的多麼圓熟!老張!總算你有本事!……”“一百四,加節禮三十,就是一百七。小三的爹還不送幾鬥穀子,夠吃一兩個月的。學務大人看今天的樣子總算滿意,一報上去獎金又是三十。一百七,加三十就是二百,——二百整!鋪子決不會比去年賺的少,雖然還沒結賬!……”“李應的叔父欠的債,算是無望,辭了李應叫他去挑巡擊(注:挑巡擊,當巡擊兵。因當兵要經過挑選,習稱“挑巡擊”。),坐地扣,每月扣他餉銀兩塊,一年又是二十四。李應走後,王德幫咱算賬,每月少要他兩吊錢,可是省找一個小徒弟呢。狠心罷!舍兩吊錢!……” 

他越想越高興,越高興肚子越響,可是越覺得沒有吃飯的必要! 於是他跑北屋,拿起學務大人的那張名片細看了一看。 那張名片是紅紙金字兩面印的。 上面印的字太多,所以老張有幾個不認識,他並不計較那個;又不是造字的聖人,誰能把《字典》上的字全認得? 

名片的正面: 

“教育講習所”修業四月,參觀昌平縣教育,三等英美煙公司銀質獎章,前十一師二十一團砲營見習生,北京自治研究會會員,北京青年會會員,署理京師北郊學務視察員,上海《消閒晚報》通信員。 南飛生,旁邊注著英文字:NonFiSheng。 

背面是: 

字云卿,號若艇,投稿署名亦雨山人。 借用電話東局1015。 拜訪專用。 

“這小子有些來歷!”老張想:“就憑這張名片,印一印不得一塊多錢?!老張你也得往政界上走走啊!有錢無勢力,是三條腿的牛,怎能立得穩!……”“哼!有來歷的人可是不好鬥,別看他嘻皮笑臉的說好話,也許一肚子鬼胎!書用的不對,講台是‘白虎台’,院裡沒痰盂,……照實的報上去,老張你有些吃不住哇!” 

老張越想越悲觀,白花花的洋錢,一塊擠著一塊雪片似的從心裡往外飛。 “報上去了!‘白虎台’,舊教科書,獎金三十塊飛了!公文下來,‘一切辦法,有違定章,著即停辦!’學生們全走了,一百四加節禮三十,一百七飛了!……” 

老張滿頭冷汗,肚裡亂響,把手猛的向桌上一拍,喊:“飛了!全飛了!” 

“沒有,就飛了一隻!”窗外一個女人有氣無力的說。 

“什麼飛了?” 

“我在屋裡給你作飯,老鷹拿去了一隻!”窗外的聲音低微得好似夢裡聽見的怨鬼悲嘆。 

“一隻什麼?” 

“小雞!”窗外嗚咽咽的哭起來。 

“小雞!小雞就是命,命就是小雞!” 

“我今天晚上回娘家,把我哥哥的小雞拿兩隻來,成不成?” 

“你有哥哥?你恐嚇我?好!學務大人欺侮我,你也敢!你滾蛋!我不能養著:吃我,喝我的死母豬!” 

老張跑出來,照定那個所謂死母豬的腿上就是一腳。 那個女人像燈草般的倒下去,眼睛向上翻,黃豆大的兩顆淚珠,嵌在眼角上,閉過氣去。 

這時候學生吃過午飯,逐漸的回來;看見師母倒在地上,老師換著左右腿往她身上踢,個個白瞪著眼,像看父親打母親,哥哥打嫂子一樣的不敢上前解勸。 王德進來了,後面跟著李應。 (他們並沒回家吃飯,只買了幾個燒餅在學堂外面一邊吃,一邊商議他們的事。)王德一眼看見倒在地下的是師母,登時止住了笑,上前就要把她扶起來。 

“王德你敢!”老張的薄片嘴緊的像兩片猴筋似的。 

“師母死啦!”王德說。 

“早就該死!死了臭塊地!” 

王德真要和老張宣戰了,然而他是以笑為生活的,對於打架是不大通曉的。 他渾身顫著,手也抬不起來,腿在褲子裡轉,而且褲子像比平日肥出一大塊。 甚至話也說不出,舌頭頂著一口唾沫,一節一節的往後縮。 

王德正在無可如何,只聽拍的一聲,好似從空中落下來的一個紅楓葉,在老張向來往上揚著的左臉上,印了五條半紫的花紋。 李應! 那是李應! 

王德開始明白:用拳頭往別人身上打,而且不必挑選地方的,謂之打架。 於是用盡全身力量喊了一聲:“打!” 

老張不提防臉上熱辣辣的挨了一掌,於是從歷年的經驗和天生來的防衛本能,施展全身武藝和李應打在一處。 

王德也掄著拳頭撲過來。 

“王德!”李應一邊打一邊嚷:“兩個打一個不公道,我要是倒了,有膽子你再和他幹!” 

王德身上不顫了,臉上紅的和樹上的紅杏一樣。 聽見李應這樣說,一面跑回來把師母攙起來,一面自己說:“兩個打一個不公道,男人打女人公道嗎?” 

小三,小四全哭了,大些的學生都立著發抖。 門內站滿了閒人,很安詳而精細的,看著他們打成一團。 

“多辛苦!多辛苦!李應放開手!”孫八爺從外面飛跑過來捨命的分解。 “王德!過來勸!” 

“不!我等打接應呢!”王德拿著一碗冷水,把幾粒仁丹往師母嘴裡灌。 

“好!打得好!”老張從地上爬起來,撣身上的土。 李應握著拳一語不發。 

“李應!過來灌師母,該我和他幹!”王德向李應點手。 

老張聽王德這樣說倒笑了。 孫八爺不知道王德什麼意思,只見他整著身子撲過來。 

“王德你要作什麼?”孫八攔住他。 

“打架!”王德說:“兩個打一個不公道,一個打完一個打!” 

“車輪戰也不公道!你們都多辛苦!”孫八把王德連推帶抱的攔過去。 又回頭對老張說:“張先生你進屋裡去,不用生氣,小孩子們不知事務。”然後他又向看熱鬧的人們說:“諸位,多辛苦!先生責罰學生,沒什麼新奇,散散罷!” 

老張進西屋去,看熱鬧的批評著老張那一腳踢的好,李應那一捏脖子捏的妙,紛紛的散去。 

孫八又跑到張師母跟前說:“大嫂!不用生氣,張先生是一時心急。” 

張師母已醒過來,兩眼呆呆的看著地,一手扶著王德,一手托著自己的頭,顫作一團。 

“八爺!不用和她費話!李小子你算有膽氣!你,你叔父,一個跑不了!你十九,我四十九,咱們睜著眼看!”老張在屋裡嚷。 

“閉著眼看得見?廢話!”王德替李應反抗著老張。 

“好王德,你吃裡爬外,兩頭漢奸,你也跑不了!” 

“姓張的!”李應靠在杏樹上說:“拆你學堂的是我,要你命的也是我,咱們走著看!” 

“拆房不如放火熱鬧,李應!”王德答著腔說。 他又恢復了他的笑的生活:一來見師母醒過來,沒真死了;二來看李應並沒被老張打傷;三來覺得今天這一打,實在比平日學生挨打有趣得多。 

“你們都辛苦!少說一句行不行?”孫八遮五蓋六的勸解。 “大嫂你回家住一半天去,王德你送你師母去!李應你暫且回家!你們都進屋去寫字!”孫八把其餘的學生全叫進教室去。 

王德,李應扶著師母慢慢的走出去。
第六 

第二天早晨,王德歡歡喜喜領了點心錢,夾起書包上學來,他走到已經看見了學堂門的地方,忽然想起來:“老張忘了昨天的事沒有?老張怎能忘?”他尋了靠著一株柳樹的破石樁坐下,石樁上一個大豆綠蛾翩翩的飛去,很謙虛的把座位讓給王德。 王德也沒心看,只顧想:“回家?父親不答應。上學?老張不好惹。師母?也許死了!——不能!師母是好人;好人不會死的那麼快!…… ” 

王德平日說笑話的時候,最會想到別人想不到的地方。 作夢最能夢見別人夢不到的事情。 今天,腦子卻似枯黃的麥莖,只隨著風的扇動,向左右的擺,半點主意也沒有。 柳樹上的鳴蟬一聲聲的“知了”! “知了”! 可是不說“知道了什麼”。 他於是立起來坐下,坐下又起來,路上趕早市和進城作生意的人們,匆匆的由王德面前過去,有的看他一眼,有的連看也不看,好像王德與那塊破石樁同樣的不惹人注意。 

“平日無事的時候,”王德心裡說:“鳥兒也跟你說話,花草也向著你笑,及至你要主意的時候,什麼東西也沒用,連人都算在其內。……對,找李應去,他有主意!萬一他沒有?不能,他給我出過幾回主意都不錯!” 

王德立起來,嘴裡嘟嘟囔囔的向西走去,平日從學堂到李應家裡,慢慢的走有十分鐘也到了;今天王德走了好似好幾十個十分鐘,越走象離著越遠。 而且不住的回頭,老覺著老張在後面跟著他。 

他走來走去,看見了:李應正在門外的破磨盤上坐著。 要是平日,王德一定繞過李應的背後,悄悄的用手蓋上李應的眼,叫他猜是誰,直到李應猜急了才放手。 今天王德沒有那個興趣,從遠遠的就喊:“李應!李應!我來了!” 

李應向王德點了點頭,兩個人彼此看著,誰也想不起說話。 

“王德,你進來看看叔父好不好?”倒是不愛說話的李應先打破了這個沉寂。 

李應的家只有北屋三間,一明兩暗。 堂屋靠牆擺著一張舊竹椅,孤獨的並沒有別的東西陪襯著。 東里間是李應和他叔父的臥室,順著前簷一張小矮土炕,對面放著一條舊楠木條案,案上放著一個官窯五彩瓶和一把銀胎的水煙袋。 炕上堆著不少的舊書籍。 西里間是李應的姐姐的臥室,也是廚房。 東西雖少,擺列得卻十分整潔。 屋外圍著短籬,籬根種著些花草。 李應的姐姐在城裡姑母家住的時候多,所以王德不容易看見她。 

李應的叔父有五十多歲的年紀,看著例象七八十歲的老人。 黃黃的臉,雖洗得乾淨,只是罩著一層暗光。 兩隻眼睛非常光銳,顯出少年也是精幹有為的。 穿著一件舊竹布大衫,洗得已經退了色。 他正臥在炕上,見王德進來微微抬起頭讓王德坐下。 待了一會兒,他叫李應把水煙袋遞給他,李應替他燃著紙捻,他坐起來一氣吸了幾袋煙。 

“王德,”李應的叔父半閉著眼,說話的聲音象久病的人一樣的微細。 “我明白你們的事,我都明白,然而……” 

“昨天我們實在有理,老張不對!”王德說。 

“有理無理,不成問題。昨天的事我都明白,不必再說。只是此後應該怎樣對付。現在這個事有幾層:你們的師母與老張;我與老張;你們兩個和老張。”李應的叔父喘了一口氣。 “我的事我自有辦法;你們的師母我也替她想了一想。至於你們兩個,你們自然有你們自己的意見,我不便強迫你們聽我的囑咐。”他的聲音越說越弱,像對自己說一樣,王德,李應十分注意的聽著。 “李應,你和王德出去,告訴他我昨天告訴你的話。” 

王德起來要往外走。 

“回來!你們也商議商議你們的事,回來我或者可以替你們決定一下。”他說完慢慢的臥下。 兩個少年輕輕的走出去。 

兩個走出來坐在磨盤上。 

“你知道我叔父的歷史?”李應問。 

“他作過知縣,我知道,因為和上司講理丟了官。” 

“對!以後呢?” 

“我不知道!” 

“我也不知道,可是昨天叔父告訴我了,叔父自從丟了官,落得一貧如洗。他心灰意冷,無意再入政界,於是想經營一個買賣,自食其力的掙三頓飯吃。後來經人介紹,和老張借了二百塊錢,又藉了一百,共總三百。這是叔父與老張的關係。” 

“介紹人是城裡的衛四。”李應停頓了一會,接著說:“衛四後來就自薦幫助叔父經理那個小買賣。後來衛四和老張溝通一氣,把買賣拆到他自己手裡去,於是叔父可是無法逃出老張的債。叔父是個不愛錢的人,因為不愛錢就上了人家的暗算。我和我姐姐自幼跟著叔父,我的父母,我甚至於想不起他們的面貌。”李應說著,把嘴唇接著淚珠往嘴裡咽。 “叔父決不會把我送在老張的學堂去讀書要不是欠老張的債。老張拿我當奴隸,現在我才知道,那是他強迫叔父答應他的。叔父昨天哭的說不出話,他明白,然而他……他老了,打不起精神去抵抗一切了!這是他最痛心的事,也就是他只求一死的原因!前幾天老張又和叔父說,叫我去挑巡擊,他的意思是把我送在那個腐敗衙門裡,他好從中扣我的錢。叔父明白這麼一辦,不亞如把我送入地獄,可是他答應了老張。他只求老張快離開他,他寧可死了,也不肯和老張說話,他不惜斷送一切,求老張快走。叔父是明白人,是好人,然而——老了!” 

“我明白了!我們怎麼辦?”王德臉又漲紅。 

“不用說‘我們’,王德!你與老張沒惡感,何苦加入戰團?我決不是遠待你!” 

“李應!我愛你,愛你叔父!不能不加入!我父親是受了老張的騙。他見了父親,總說:‘快復辟了,王德的舊書可是不能放下,要是放下,將來恢復科考,中不了秀才,可就悔之晚矣!’我早就想不在那裡唸書,然而沒有機會。現在我總算和老張鬧破了臉,樂得乘機會活動活動。我有我的志願,我不能死在家裡!” 

“我明白你的志願,可是我不願你為我遭些困苦!” 

“我們先不必爭執這一點,我問你,你打算作什麼?” 

“我進城去找事!只要我能掙錢,叔父的命就可以保住!” 

“找什麼事?”王德問。 

“不能預料!” 

“老張放你走不放?” 

“不放,拚命!” 

“好!我跟你進城!跟父親要十塊錢!”王德以為有十塊錢是可以在城裡住一年的。 

“我一定要進城,你不必。” 

“我有我的志願,我進城不是為你,還不成?” 

兩個人從新想了許多方法,再沒有比進城找事的好,李應不願意同王德一齊進城,王德死說活說,才解決了。 

他們一同進來見李應的叔父。
第七 

“叔父!我們決定進城一同找事。”王德首先發言:“我要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,李應有找事的必要。兩個人一同去呢,彼此有個照應。” 

“好!”李應的叔父笑了一笑。 

“我所不放心的是老張不放李應走。” 

“我是怕我走後,老張和叔父你混鬧。” 

“你們都坐下,你們還是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內容。老張不能不叫李應走,他也不能來跟我鬧。現在不單是錢的問題,是人!” 

“自然我們都是人。”王德笑著說。 

“我所謂的人,是女人!” 

“自然張師母是女人!” 

“王德!此刻我不願意你插嘴,等我說完,你再說。”李應的叔父怕王德不高興,向王德笑了一笑。 然後他燃著紙捻,連氣吸了幾口煙。 把煙袋放下,又和李應要了一碗冷水漱了漱口。 立起來把水吐在一個破瓦盂內,順手整了整大衫的折縫。 

“王德,李應,”李應的叔父看了看那兩個少年,好像用眼光幫助他表示從言語中表示不出來的感情。 “現在的問題是一個女人。李應!就是你的姐姐!” 

李應不由的立起來,被叔父眼光的引領,又一語未發的坐下。 

“不用暴躁,聽我慢慢的說!”那位老人接續著說:“張師母是她哥哥賣給老張的,這是十幾年前的事,他欠老張的債,所以她就作了折債的東西。她現在有些老醜,於是老張想依法炮製買你的姐姐,因為我也欠他的錢。他曾示意幾次,我沒有理他……我不是畜……李應!拿碗冷水來!” 

他把頭低的無可再低,把一碗冷水喝下去,把碗遞給李應,始終沒抬頭。 

“可是現在這正是你們的機會。因為在我不允許他的親事以前,他決不會十分毒辣,致使親事不成。那末,李應你進城,我管保老張不能不放你走。至於你們的師母,等老張再來提親的時候,我要求他先把她釋放,然後才好議婚。我想他一定要些個贖金,果然他吐這樣的口氣,那末,就是我們奪回你師母自由的機會。那個五彩瓶,”他並沒抬頭,只用手大概的向桌上指了一指。 “是我寧挨餓而未曾賣掉的一件值錢的東西。李應,那是你父親給我的。你明天把那個瓶拿進城去,託你姑父賣出去,大概至少也賣一百塊錢。你拿二十元在城裡找事,其餘的存在你姑父那裡,等老張真要還你師母自由的時候,我們好有幾十元錢去贖她。她以後呢,自己再凍餓而死,我們無力再管,自然我們希望管。可是我們讓她死的時候明白,她是一條自由的身子,而不是老張的奴隸。你們師母要是恢復了她的自由,老張一定強迫我寫字據賣我的侄女。” 

李應的叔父停住了話,把水煙袋拿起來,沒有吸煙,只不錯眼珠的看著煙袋。 

“死是不可免的;我怕老張的笑聲,然而不怕死!” 

“叔父!”李應打斷他叔父的話:“你不用說‘死’成不成?” 

老人沒回答。 

“老張!你個……”王德不能再忍,立起來握著拳頭向東邊搖著,好像老張就站在東牆外邊似的。 

“王德!坐下!”李老人呆呆的看著案上的五彩瓶。 

王德坐下了,用拳頭邦邦的撞著炕沿。 

“我對不起人,對不起老張,欠債不還,以死搪塞,不光明,不英雄!”老人聲音更微細了,好像秋夜的細雨,一滴一滴的冷透那兩個少年的心情。 “你們,王德,李應,記住了:好人便是惡人的俘虜,假如好人不持著正義和惡人戰爭。好人便是自殺的砒霜,假如好心只是軟弱,因循,怯懦。我自己無望了,我願意你們將來把惡人的頭切下來,不願意你們自己把心挖出來給惡人看。至於金錢,你們切記著:小心得錢,小心花錢。我自己年少的時候,有一片傻好心,左手來錢,右手花去,落得今日不能不死。死,我是不怕的,只是死了還對不起人,至少也對不起老張。以前的我是主張‘以德報怨’,現在,‘以直報怨’。以前我主張錢可以亂花,不准苟得,現在,錢不可苟得,也不可亂花。……王德,你用不著進城。李應去後,老張正需人幫助,他決不致於因為你和他打架而慢待你。你要是天天見老張,至少也可以替我打聽他對於我的擺佈。不過,你的志願我不敢反對,進城與否,還是你自己決定。從事實上看,好似沒有進城的必要。我的話盡於此,對不對我不敢說。你們去罷!不必懷念著我的死,我該死!” 

李老人舒展了舒展大衫,慢慢的臥下去,隨手拿起一本書,遮住自己的臉;周身一動也不動,只有襟部微微的起伏,襯著他短促的呼吸。 

“設若你能還老張的錢,你還尋死嗎,叔父?”王德問。 

“我怎能還他的錢?” 

“我回家對父親說,他借與你錢,將來李應再慢慢的還我父親。” 

“傻孩子!你父親那是有錢的人!” 

“他有!一收糧就有好幾十塊!” 

“幾十塊?那是你們一年的用度!傻孩子,我謝謝你!” 

“嘔!”王德疑惑了。 “原來幾十塊錢不算富人,那麼,多少才可以算富足呢?” 

多麼難堪夏日午時的靜寂! 樹上的紅杏,田中的晚麥,熱的都不耐煩了! 陣陣的熱風,吹來城內的喧鬧,困的睡了,不睡的聽著聽著哭了。 這時王德和李應又坐在破磨盤上,王德看著那翎毛凋落的醜老鴉,左顧右盼的搖著禿頭腦,要偷吃樹上的紅杏。 李應低著頭注視著地上的群蟻圍攻一個翠綠的嫩槐樹蟲。 老鴉輕快的一點頭,銜起一個圓紅杏,拍著破翅擦著籬笆飛去。 王德隨著老鴉把眼睛轉到東邊的樹上,那面醜心甜的老鴉把杏遞進巢內,啞啞的一陣小鴉的笑聲,布散著樸美的愛情。 

李應不知不覺的要用手撥散那條綠蟲身上叮著的小黃蟻。 他忘了他的手被王德緊緊的握著。 他一抽手,王德回過頭來:“李應!”“啊!王德!”兩個人的眼光遇在一處,觸動了他們的淚腺的酸苦。 他們毫不羞愧的,毫不虛偽的哭起來。 

對哭——對著知己的朋友哭——和對笑,是人類僅有的兩件痛快的事。 

“你哭完了沒有?我完了!”王德抹著紅眼。 

“不哭了!” 

“好!該笑了!今天這一哭一笑,在這張破磨盤上,是我們事業的開始!李應!你看前面,黑影在我們後面,光明在我們前頭!笑!” 

王德真笑了,李應莫名其妙不覺的也一樂,這一樂才把他眼中的淚珠擠淨。 

“王德,我還是不贊成你進城!” 

“非去不可!我有我的志願!”王德停頓了一會兒:“李應,你姐姐怎樣呢?”他的臉紅了。 

“有我姑父姑母照應著她。” 

“是嗎?”王德沒有說別的。 

“你該回家吃飯,老人家要是不准你進城,不必固執。” 

“父親管不了,我有我的志願!”王德說著往四下一看。 “李應,我的書包呢?” 

“放在屋裡了罷?進來看看。” 

兩個人輕輕的走進去,李老人似乎昏昏的睡去。 李應爬上炕去拿王德的書包。 老人微微的睜開眼。 

“王德呢?” 

“在這裡。” 

“王德!不用和別人說咱們的事。你過來!” 

王德走過去,老人拉住他手,嘆了一口氣。 王德不知說什麼好,只扭著脖子看李應。 

“王德!少年是要緊的時候!我,我完了!去吧!告訴你父親,沒事的時候,過來談一談。” 

王德答應了一聲,夾起書包往外走。 老人從窗上鑲著的小玻璃往外望了王德一望,自言自語的說: 

“可愛!可愛的少年!”
第八 

鄉下人們對於城裡掛著“龍旗”,“五色旗”,或“日本旗”,是毫不關心的。 對於皇帝,總統,或皇后當權,是不大注意的。 城裡的人們卻大不同了:他們走在街上,坐在茶肆,睡在家裡,自覺的得著什麼權柄似的。 由學堂出身的人們,坐在公園的竹椅上,拿著報紙,四六句兒的念,更是毫無疑惑的自認為國家的主人翁。 責任義務且先不用說,反正國家的主人翁是有發財升官的機會,是有財上加財,官上加官的機會的。 誰敢說我想的不對,誰敢說我沒得權柄? 嘔! 米更貴了,兵更多了,稅更重了,管他作甚。 那是鄉下人的事,那是鄉下人的事! …… 

他們不但這樣想,也真的結黨集社的“爭自治”,“要民權”,發諸言語,見之文字的干起來。 不但城裡這樣的如火如荼,他們也跑到鄉間熱心的傳播福音…… 

北京自治討成會,北京自治共成會,北京自治聽成會,北京自治自進會,……黑牌白字,白牌綠字,綠牌紅字,不亞如新闢市場裡的王麻子,萬麻子,汪麻子,……一齊在通衢要巷燦爛輝煌的掛起來。 鄉間呢,雖不能這樣五光十色,卻也村頭村尾懸起郊外自治干成會……的大牌。 鄉民雖不認識字,然而會猜: 

“二哥!又招兵哪!村頭豎起大牌,看見沒有?”一個這樣說。 

“不!聽說圍起三頃地,給東交民巷英國人作墳地,這是標記。”一個這樣答。 

兩個,三個,四個,至於七八個,究竟猜不透到底是招兵還是作洋墳地。 可是他們有自慰的方法:這七八個人之中的一個,楊木匠,斷定了那塊寫著不可捉摸的黑字的牌子是洋槐木作的。 王老叔起初還爭執是柳木,經幾次的鑑定,加以對於楊木匠的信仰,於是斷定為洋槐木,然後滿意的散去。 

過了幾天,二郎鎮上的人們驚異而新奇的彼此告訴:“關里二郎廟明天開會。老張,孫八,衙門的官人都去,還有城裡的有體面的人不計其數。老張,孫八就是咱們這裡的代表。……” 

這個消息成了鎮上人們晚飯後柳蔭下的夕陽會聚談的資料。 王老叔對孫八,老張加以十分敬意的說: 

“到底人家紳士和作先生的,有表可帶,才當帶錶,象咱們可帶什麼?” 

褚三卻撇著嘴,把頭上的青筋都漲起來,冷笑著說: 

“王老叔!褚三雖不曾玩過表,可是拿時候比表還準。不論陰天晴天永不耽誤事。有表的當不了晚睡晚起誤了事,沒表的也可以事事佔先。 ” 

王老叔也贊成褚三的意見。 於是大家商議著明天到關里看看熱鬧。 太陽漸漸的向西山後面遊戲去,大地上輕輕的鎖上一帶晚煙,那是“無表可帶”的鄉民們就寢的時候了。 

第二天真的二郎廟外老早的立上幾個巡擊兵。 老張,孫八都穿了夏布大衫,新緞鞋,走出走入。 老張仰著臉,足下用力壓著才抹上煤油的紅皮鞋底,作出戛戛的輕響。 

“前面的是孫八,後面的是老張。”廟外立著的鄉民指指點點的說。 然後兩個人又走出來,鄉民們又低聲的彼此告訴:“這回前面是老張,後面的是孫八。”老張輕扭脖項,左右用眼一掃,好似看見什麼,又好似沒看見什麼,和兵馬大元帥檢閱軍隊的派頭一樣。 

城裡的人們陸續著來到,巡擊兵不住的喊:“閃開!閃開!這裡擠,有礙代表的出入!家去看看死了人沒有,開自治會與你們何干!去!去!” 

鄉民們也啞然自笑明白過來:“可說,自治會又不給咱一斗米,何苦在這裡充義務站街員!”於是逐漸的散去,只剩下一群孩子們,還爭著賞識各路代表的風光。 

開會的通知定的是九點鐘開會,直到十二點鐘,人們才到齊。 只聽一陣鈴聲,大家都坐在二郎廟的天棚底下,算是開會。 

重要人物是:北郊學務大人南飛生,城北救世軍軍官龍樹古,退職守備孫占元(孫八的叔父),城北商會會長李山東,和老張,孫八。 其餘的大概都是各路代表的埋伏兵。 

聽說在國會裡,管埋伏兵叫作“政黨”,在“公民團”裡叫作“捧角”,有些不體面的北京人,也管“捧角的”叫作“捧臭腳”。 要之,埋伏者即聽某人之指揮,以待有所動作於團體運動者也。 

大家坐下,彼此交頭接耳,家事,國事,天下事一齊說。 誰也想不起怎樣開會。 倒是孫守備有些忍不住,立起來說道:“諸位!該怎麼辦,辦哪!別白瞪著眼費光陰!” 

南飛生部下聽了孫守備說的不好聽,登時就有要說閒話的。 南飛生遞了一個眼神,於是要說話的又整個的把話咽回去。 南飛生卻立起來說: 

“我們應當推舉臨時主席,討論章程!” 

“南先生說的是,據我看,我們應當,應當舉孫老守備作臨時主席。”老張說。 

“諸位多辛苦,家叔有些耳聾,這些文明事也不如學務大人懂的多,還是南先生多辛苦辛苦!” 

孫八說完,南飛生部下全拍著手喊:“贊成!”“贊成!”其餘的人們還沒說完家事,國事,天下事,聽見鼓掌才問:“現在作什麼?”他們還沒打聽明白,只見南飛生早已走上講台,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。 

“鄙人,今天,那麼,無才,無德,何堪,當此,重任。” 

台下一陣鼓掌,孫老守備養著長長的指甲,不便鼓掌,立起來扯著嗓子喊叫了一聲:“好!” 

“一個臨時主席有什麼重任?廢話!”台下右角一個少年大聲的說。 

南飛生並未註意,他的部下卻忍受不住,登時七八個立起來,搖著頭,瞪著眼,把手插在腰間。 問: 

“誰說的?這是侮辱主席!誰說的,快快走出去,不然沒他的好處!” 

龍樹古部下也全立起來,那個說話的少年也在其中,也都插著腰怒目而視。 

“諸位,請坐,我們,為公,不是,為私,何苦,爭執,小端。”主席依然提著高調門,兩個字一句的說。 

左右兩黨又莫名其妙的坐下,然而嘴裡不閒著:“打死你!”“你敢!”“你爸爸不是好人!”“你爸爸一百個不是好人!”…… 

“諸位!”孫守備真怒了:“我孫家叔侄是本地的紳士。借廟作會場是我們;通知地方派兵彈壓是我們;預備茶點是我們。要打架?這分明是臊我孫家的臉!講打我當守備的是拿打架當作吃蜜,有不服氣的,跟我老頭子乾幹!”孫守備氣的臉像個切開的紅肉西瓜,兩手顫著,一面說一面往外走:“八爺?走!會不開了!走!” 

孫八要走,恐怕開罪於大眾。 不走,又怕老人更生氣。 正在左右為難,老張立起來說: 

“今天天氣很熱,恐怕議不出什麼結果,不如推舉幾位代表草定會章。” 

四下埋伏喊了一聲“贊成”。 然後左角上說:“我們舉南飛生!”右角上“……龍樹古!”以次:“張明德”“孫占元”“孫定”“李復才”,大概帶有埋伏的全被舉為起草委員。 主席聽下面喊一聲,他說一聲“通過”。 被舉的人們,全向著大眾笑了笑。 只有孫老守備聽到大家喊“孫占元”,他更怒了:“孫占元,家裡坐著如同小皇帝,代表算什麼東西!” 

主席吩咐搖鈴散會,大眾沒心聽孫守備說話,紛紛往外走。 他們順手把點心都包在手巾內,也有一面走一面吃的。 後來孫八檢點器皿,聽說丟了兩個茶碗。
第九 

孫八把叔父送上車去,才要進廟,老張出來向孫八遞了一個眼色。 孫八把耳朵遞給老張。 

“老人家今天酒喝的多點,”老張歪著頭細聲細氣的說:“會場上有些鬧脾氣。你好歹和他們進城到九和居坐一坐,壓壓他們的火氣,好在人不多。我回家吃飯,吃完趕回來給你們預備下茶水,快快的有後半天的工夫,大概可以把章程弄出來了。” 

“要請客,少不了你。”孫八說。 

“不客氣,吃你日子還多著,不在乎今天。”老張笑了一笑。 

“別瞎鬧,一同走,多辛苦!”孫八把老張拉進廟來,南飛生等正在天棚下脫去大衫涼快。 老張向他們一點頭說: 

“諸位!賞孫八爺個臉,到九和居隨便吃點東西。好在不遠,吃完了回來好商議一切。” 

“還是先商議。”龍樹古說。 

“既是八爺厚意,不可不湊個熱鬧。”南飛生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,捻著小黃鬍子說。 

“張先生你叫兵們去僱幾輛洋車。”孫八對老張說。 

“我有我的包車。”龍樹古說,說完繞著圓圈看了看大眾。 

洋車僱好,大家軋著四方步,寧叫肚子受屈,不露忙著吃飯的態度,往廟外走。 眾人上了車,老張還立在門外,用手向廟裡指著,對一個巡擊兵說話。 路旁的人那個不信老張是自治會的大總辦。 

車夫們一舒腰,已到德勝門。 進了城,道路略為平坦,幾個車夫各不相下的加快速度,貪圖多得一兩個銅元。 路旁沒有買賣的車夫們喊著:“開呀!開!開過去了!”於是這幾個人形而獸面的,更覺得非賣命不足以爭些光榮。 

孫八是想先到飯館一步,以表示出作主人的樣子。 老張是求路旁人賞識他的威風,只嫌車夫跑的慢。 南飛生是坐慣快車,毫不為奇。 龍樹古是要顯包車,自然不會攔阻車夫。 李山東是餓的要命,只恨車夫不長八條腿。 有車夫的爭光好勝,有坐車的驕慢與自私,於是烈日之下,幾個車夫象電氣催著似的飛騰。 

到了德勝橋。 西邊一灣綠水,緩緩的從淨業湖(注:淨業湖,即今積水潭。)向東流來,兩岸青石上幾個赤足的小孩子,低著頭,持著長細的竹竿釣那水里的小麥穗魚。 橋東一片荷塘,岸際圍著青青的蘆葦。 幾隻白鷺,靜靜的立在綠荷叢中,幽美而殘忍的,等候著劫奪來往的小魚。 北岸上一片綠瓦高閣,清攝政王的府邸,依舊存著天潢貴冑的尊嚴氣象。 一陣陣的南風,吹著岸上的垂楊,池中的綠蓋,搖成一片無可分析的綠浪,香柔柔的震盪著詩意。 

就是瞎子,還可以用嗅覺感到那荷塘的甜美;有眼的由不得要停住腳瞻覽一回。 甚至於老張的審美觀念也浮泛在腦際,喚之欲出了。 不過哲學家的美感與常人不同一些: 

“設若那白鷺是銀鑄的,半夜偷偷捉住一隻,要值多少錢?那青青的荷葉,要都是鑄著袁世凱腦袋的大錢,有多麼中用。不過,荷葉大的錢,拿著不大方便,好在有錢還怕沒法安置嗎?……” 

大家都觀賞著風景,誰還注意拉著活人飛跑的活人怎樣把車曳上那又長又斜的石橋。 那些車夫也慣了,一切筋肉運動好像和貓狗牛馬一樣的憑著本能而動作。 彎著腰把頭差不多低到膝上,努著眼珠向左右分著看,如此往斜裡一口氣把車提到橋頂。 登時一挺腰板,換一口氣,片刻不停的把兩肘壓住車把,身子向後微仰,腳跟緊擦著橋上的粗石往下溜。 

忽然一聲“咯喳”,幾聲“哎喲”,只見龍軍官一點未改坐的姿式,好似有個大人把他提起,穩穩噹噹的扔在橋下的土路上。 老張的車緊隨著龍樹古的,見前面的車倒下,車夫緊往橫裡一閃。 而老張因保持力量平衡的原因,把重力全放在下部,脊背離了車箱,左右搖了幾搖,於是連車帶人順著橋的傾斜隨著一股幹塵土滾下去。 老張的頭頂著車夫的屁股,車夫的頭正撞在龍軍官的背上。 於是龍軍官由坐像改為臥佛。 後面的三輛車,車夫手急眼快,拚命往後倒,算是沒有溜下去。 

龍樹古把一件官紗大衫跌成土色麻袋,氣不由一處起,爬起來奔過車夫來。 可憐他的車夫——趙四——手裡握著半截車把,直挺挺的橫臥在路上,左腿上浸浸的流著人血。 龍軍官也嚇呆了。 老張只把手掌的皮搓去一塊,本想臥在地上等別人過來攙,無奈烈日曬熱的粗石,和火爐一樣熱,他無法只好自己爬起來,嘴裡無所不至的罵車夫。 車夫只顧四圍看他的車有無損傷,無心領略老張含有詩意的詬罵。 

其餘的車夫,都把車放在橋下,一面擦汗,一面彼此點頭半笑的說: 

“叫他跑,我管保烙餅卷大蔥算沒他的事了!” 

路上的行人登時很自然的圍了一個圓圈。 那就立在橋上的巡警,直等人們圍好,才提著鐵片刀的刀靶,撇著釘著鐵掌的皮鞋,一扭一扭的過來。 先問了一聲:“坐車的受傷沒有?” 

“污了衣服還不順心,還受傷?”龍軍官氣昂昂的說。 

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坐車,就沒捱過這樣的苦子。今天咱‘有錢買花,沒錢買盆,栽在這塊’啦!你們巡警是管什麼的? ”老張發著虎威,一半向巡警,一半向觀眾說。 

“這個車夫怎辦?”巡警問。 

“我叫龍樹古,救世軍的軍官,這是我的名片,你打電話給救世軍施醫院,自然有人來抬他。” 

“但是……” 

“不用‘但是’,龍樹古有個名姓,除了你這個新當差的,誰不曉得咱。叫你怎辦就怎辦!” 

北京的巡警是最服從民意的。 只要你穿著大衫,拿出印著官銜的名片,就可以命令他們,絲毫不用顧忌警律上怎怎麼麼。 假如你有勢力,你可以打電話告訴警察廳什麼時候你在街心拉屎,一點不錯,準有巡警替你淨街。 龍樹古明白這個,把名片遞給巡警,真的巡警向他行了一個舉手禮,照辦一切。 龍軍官們又僱上車,比從前跑的更快到九和居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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